大批工友涌来

2018-08-18 03:28

这起莫名其妙的案件对他们冲击很大,“明明知道那么远的案子不是唐春秀做的,为什么还要抓人?还扣了这么久?刚开始不知道,情有可原,可这么多天了,明明知道了,怎么还不放人?”众工友七嘴八舌。

因为老公返乡探亲,刘敏成了唐春秀被抓时的唯一现场见证人,那场恐慌让她至今仍无所适从:“那天是9日晚上9点多,妈妈正在洗澡,我听到有人不停敲门,我不知道是谁,没开门,后来,妈妈让我开门,进来好几个人。他们说,让妈妈去派出所调查,妈妈问怎么回事,他们不回答,只说去派出所就知道了。”刘敏被吓得不知所措,只知道跟在他们身后追着妈妈,“我下楼看到了警车,妈妈被带走了,警察叔叔临走时告诉我,在家等着,妈妈很快就回来。我就一直在家里等着,也没饭吃,可妈妈一直都没回来。”

河北沧州警方异地抓捕、宝安警方配合,这都符合法律程序,但关键点在于“这起案件出现严重疑问,警方也调查清楚,唐春秀不具有作案时间、作案条件,明显是抓错人了,但依然按照既定的程序要一直‘错’下去,羁押了这么久!而且还要将人带回沧州继续调查!”昨天,面对陈律师的当面置疑,警方未做回应。陈律师严肃地声明:“这明显是以‘法律程序’为由,曲解法律的原则和宗旨。”

35岁的宝安女工唐春秀被羁押已经9天了——这位湘籍女子从未涉足长江以北,当她忙碌在深圳一条生产线前的时候,在河北沧州发生了一起盗窃案,诡异的是,其中一名嫌疑人言之凿凿地指证唐春秀是同伙,失窃的事主也指证唐春秀是同伙。于是,她可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,成了网上追逃的嫌犯;又在一次睡前的冲凉时,河北沧州警方追踪而至,在深圳抓捕了她。如今,面对各种“唐春秀没有作案时间”的人证、物证,警方表示:“唐春秀需被带回沧州,协助调查。”

他举例表示,“网上追逃制度”及其引发的“异地抓捕”本身就涉嫌违反了《刑事诉讼法》的一些规定,如:《刑事诉讼法》规定,被刑拘后,24小时内必须对嫌疑人进行讯问,发现不应刑拘的,应立即发放释放证明。可‘网上追逃制度’引发的异地抓捕,因为由嫌疑人所在地警方实施抓捕、拘留,再行通知案发地警方,即办案主体前来押解,按制度规定,这个时限少则7天,多则可更长。这就是一个很尴尬的矛盾,这边法律要求,24小时内必须讯问、决定是否延续刑拘;另一边制度及两地的距离决定,24小时内,熟悉案情的办案主体能否赶来抓捕地进行讯问?

胡伟教导员表示:“唐春秀事件并不复杂,关键在于办案单位是否愿意转变执法观念和作风,直面问题、解决问题,执法者要脱离以往冷硬的面孔形象,在遇到法律矛盾尴尬的时候,要善于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,缓解尴尬,解决矛盾,密切群众关系。”

可无论什么人证、物证,河北沧州警方在见过唐春秀的家人后,还是坚持要带走唐春秀回沧州协助调查,“被坏人欺负,警察保护我们,这明明是抓错人了嘛。”一名工友突然冒出一嗓子,大家都静了下来,无所适从,不知所措。

唐春秀家人委托的律师——北京市中银(深圳)律师事务所陈东文律师向记者介绍,首先,这起盗窃案的具体案情不明,所以存在很多疑问:嫌疑人为何指控并不在案发现场的唐春秀?失主为何也言之凿凿地指认唐春秀?

陈律师介绍,此类案件早有先例可循。去年,湖南警方到广州异地抓捕,出现与唐春秀相似的情况,警方最后以“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”为优先,以取保候审取代了将人带回案发地的传统做法,最后抓到了真正的嫌疑人。据此,陈律师呼吁,请来深办案的沧州警方尽快向上级汇报,以监视居住或取保候审,取代将唐春秀带回沧州,避免对唐春秀的合法权益造成进一步侵害。

面对记者采访,大批工友涌来,纷纷自愿作证,均表示在4月29日河北沧州那起盗窃案发生时,唐春秀没有离开深圳,那几天还参与了工友的聚餐,有照片为证。很多工友更作出了书面证明,并在上面一一签名,按下手印。唐春秀所在的工厂也出具了她4月在工厂的全部考勤记录和一些验货单上唐春秀自己的签名。

另外,“目前法律对拘留的条件设置过低,范围太广,仅凭几名现场人员的指认,就可以对被指认的人拘留,这必然会严重侵害普通群众的合法权益,但最令人不可置信的是,即使发生了唐春秀之类被错抓的事件,公安机关却并不存在违法之处,因为他们都是在法律框架内依法行事。”律师赵波无奈地表示。

但唐春秀却实实在在享受了破天荒的“异地取保”待遇,对此沧州警方解释:“这并非违规操作,仍然按照原来的办案程序层层上传三级领导审批,唯一的区别是,以前这份《取保候审决定书》是需要嫌疑人在案发地办理、领取,此次则是我们亲自送过来。原因有三:一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证据冲突,而且证据效力明显是深圳的证据更强;二是唐春秀及其家人经济条件差,不能再让他们往沧州跑一趟;三是把对唐春秀的羁押及权益侵害降到最低,就是减少时间及奔波的精力。”

唐春秀的老公摸着女儿的头,又气愤又心疼:“就是警察,也不能无缘无故抓人,也不通知家人,让孩子一个人在家里,吓得不行,又没电话,以为妈妈很快就回来……等她舅舅来时,孩子都两天没吃饭了。”

对唐春秀事件,领队的教导员胡伟带来了沧州警方领导的一锤定音:“《刑事诉讼法》最新修正案的核心思想就是尊重和保障人权,这与打击犯罪并不矛盾,殊途同归。刑侦民警要转变办案观念和作风,要有服务精神——唐春秀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”

为何唐春秀出具了法律效力极高的物证、书证,却仍要被带回沧州,不能马上重获自由?对此,沧州警方及深圳警方均曾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,按照现行规定及办案程序,异地取保或异地结案都是不可能实现的,系违规操作。

派出所介绍,按照公安部相关规定,对此类合乎办案程序和手续的异地抓捕,宝安警方只能协作、配合,对唐春秀的实际情况,早已通过各种方式做了详细调查、核实,而且是与河北沧州警方共同调查的,“上级领导也非常重视此案,这些情况,我们已与沧州警方充分沟通。只是我们不是办案主体,没有决定权。”这位负责人表示。

20日晚,唐春秀因为身体原因紧急入院,其家人对警方转为取保候审并不满意,认为既然警方采信了更有法律效力的客观物证,应直接认定唐春秀无罪,而不是还需要随时听候传唤的取保候审状态。沧州警方则解释由于案件尚未侦破,嫌疑人未全部到案,尚无法直接办理无罪释放。不过,带队的领导胡警官当场承诺,将用最快的时间全力侦查此案,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了解唐春秀的问题,最大限度减少对唐春秀及其家人的影响。如果被证实为清白的,唐春秀如果申请国家赔偿,沧州警方将积极配合,并主动介入,避免唐春秀及其家人再赶往沧州办理,甚至会再来深圳为其办理相关手续。

对唐春秀遭遇此“乌龙盗窃案”,陈律师分析,仅仅以其他嫌疑人的口供和失主指控,便立案、将唐春秀予以网上追逃、异地抓捕,这明显是“口供”优先的办案模式。这种重“口供”、轻“物证”的办案模式与许多国家的司法模式迥异——这也是出现此类“乌龙事件”的源头,此种办案模式必然增加了错案、冤案出现的可能性。

对造成唐春秀事件的根源,律师赵波直言不讳地指出:“一系列制度的缺陷才是祸首,从这个角度看,唐春秀事件并不是特例,也不会成为唯一,只要制度不完善,唐春秀之类被无辜羁押的现象还会出现——而这种羁押却是完全合乎现行规定的行为。”

“在看守所里面,我每天都在哭。”唐春秀说,自己根本没有做过坏事,就是以为配合警方做个笔录,可是没想到却被拘留了整整11天。这些天来,唐春秀最为担心的就是家里的老人,害怕他们知道了自己的事情后担心。“老人家还不急死了。”一直想向家人报个平安,可是唐春秀根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。

沧州警方一名一线警官感慨:“工作十多年,还是第一次遇到唐春秀这样的情况,这次异地取保的办理,给我们都上了一堂难忘的课。以前,刑侦民警更侧重‘打击犯罪’,户籍民警等更侧重‘服务群众’,但这次来深圳送手续、开说明会、抚慰群众,真切地领会到了刑诉法的精神——尊重和保护人权,其实,也就是让我们这些刑侦警察在‘打击犯罪’的同时,也要具有服务精神。”

据唐春秀家人介绍,在没请律师之前,他们曾通过宝安警方见到了河北沧州来深办案的康警官,他介绍,他们无权在异地结案,一切需把唐春秀带回沧州,才能确定。面对众多唐春秀“没有作案时间”的人证、物证,沧州警方怎能仅凭其他嫌疑人的指控便抓走唐春秀?康警官表示,详细案情按规定不能透露,但并不是仅凭一嫌疑人的指控便抓人,“我们会将调查结果向河北当地司法机关汇总,司法机关会给出处理。”

这11天的时间,是唐春秀人生中最为黑暗的日子。“我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坐过牢的人。”唐春秀开始放声大哭。在哭声中,夹杂着她这段时间在看守所中的遭遇。“我来月经了,连卫生巾都没有,裤子上流的都是血,我想换条裤子也没有。”唐春秀很委屈,指着身上穿着的深红色衣服,向招待室内的所有人说,这套衣服是河北沧州民警买给她换上的。

18日,在石岩派出所门口,见爸爸、舅舅等人接受记者采访,又瘦又黑的刘敏乖巧地跟在大人身后,不吵不闹,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冰冻的饮用水,很沉,趁着采访间隙,她怯怯地凑到记者和那些来声援妈妈的朋友身边,弱弱地问一句:“口渴不?喝水吧!”用这最简单的言行来表达一名孩子的感激。临别,她流着眼泪对记者说:“我妈妈是好人,不是小偷,快把妈妈放了吧,让妈妈回家吧。”

“女儿刚来深圳4天,老公才回老家2天,我都担心死了。” 一路上唐春秀都紧紧搂着女儿,大声告诉周围的人,她从来都没有去过河北,连河北在哪里都不知道。“看到妈妈回来了我高兴,想着妈妈这些天受的苦,我更难过。”11岁的刘敏早已泣不成声。

“从案发至唐春秀被抓、被拘,及目前被取保候审,办案警方在执法依据及办案程序上确实均合法,没有违法之处——首先这是肯定的。但在一些人情关怀上确实欠缺考虑,如在唐春秀家实施抓捕时,发现只有其未成年女儿被留在家中,却没有予以妥善的安置。唐春秀被羁押期间,因为处于生理期,亟须卫生用品,却没有提供。执法过程中,执法者是不是应更有人情味和人性关怀,这是被长期呼吁的问题。”赵波认为,执法并不一定要冷冰冰,毕竟每名执法者都是有血有肉的人。

17日下午,唐春秀家人带着委托律师来到石岩派出所,要求与河北警方和宝安警方见面,但由于来深的河北沧州警方留下的电话一直关机,无法联系,只有石岩派出所相关负责人出来见面。

日夜兼程赶路30多个小时的河北沧州警方反复表达歉意:“我们很内疚,很不安,我们会用最快的时间侦破此案。待案件大白,唐春秀申请国家赔偿时,我们会主动积极配合,再来深圳,安抚唐春秀及其家人。”

唐春秀一旦被证实是清白的,她靠多年辛苦得来的工作岗位是否还在?她老实做人的声誉是否还在?她那目睹这一切的女儿是否还信任这个世界?没人管。

20日晚22点,紧急赶来深圳的沧州警方一行与唐春秀家人进行了面对面的交流,胡警官解释说:“按现行法律规定及多年来的‘例行动作’,均将异地抓捕的嫌疑人带回案发地公安机关进行相关证据核实、甄别,一旦需要取保候审等,也需在当地依法办理相关手续后才能实现,唐春秀之所以能实现异地取保等措施,主要还是她出示了一系列法律效力更强的物证——工厂出具的考勤记录等相关物证、人证——这些客观物证的法律效力远大于同案另一嫌疑人、失窃案主的口供指认。”正是采信了更具有法律效力的客观物证,唐春秀才实现了异地办理取保候审等其他强制措施。

妈妈深夜被警方带走,一连串的剧变让来到陌生环境的刘敏更加沉默少言,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家里人来人往,听着大家一连串的哀叹和无奈,刘敏终于知道,妈妈被当作小偷抓起来了,还要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去。